杨朱和墨翟
在有杨朱和墨翟,也是另外两个值得提起的哲学家。杨朱讲的是为我,任何的事情都得拿我做标准。倘使对于自己没有好处,那么就是叫他拔一根毛去利天下,也是不做的。但是话又得说回来,把自己的毛去利天下,固然是不做的,但是把人家的毛来利自己,同样也是不做的。这才是为我的真意义。至于墨翟所走的路却正相反。墨翟讲的是兼爱。一个人非但要顾自己,同时还得顾别人,而且还需顾得比自己更周到。只要大多数的人能够得到好处,就是拿自己磨成粉,也是情愿的。所以墨翟的积极精神,在我国的哲学家中,可以成为独步。但是不论杨朱的为我,或着墨翟的兼爱,喝酒的人都能兼而有之。喝酒的人,顾的是酒,只要管住了一把酒壶,旁的什么都可以不问。这岂不是为我精神的十足表现吗?反过来,在筵席上面,殷勤劝酒,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精神,但是说它是博爱心理的表现,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独酌是为我,群饮是兼爱,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得其宜。
喝酒是快活事情,但是有的时候,也有战战兢兢,不敢稍忽的境界。老长辈上坐,动也讲礼,定也讲礼。配丛末座的小把戏,对着酒杯,只好发呆。仅酒虫在喉咙里面,蠢蠢的动,仍不敢稍为放肆一下。这种吃酒,十足是法家哲学的具体表现。法家所注意的是条理与整严。使民由之,就是他的最高理想。所以在法家的规绳下,每一个人的一行一动,都有分寸,不能稍有逾越。陪老长辈吃酒,就十足把这种约制的境界表现了出来。还有法家动不动就讲罚。大罪则大刑,小罪则小刑。犯了之后,绝没有宽恕。吃酒而行令,又把这种罚当起过的办法,充分给实行了出来。执酒令最严的,要算汉朝的那个朱虚侯章了。躲避吃酒的人,竟连脑瓜儿都给他请了下来,这和商君的犯法者杀无赦,简直可以说的是同出一辙。
收各派哲学于一杯
所有中国的各派哲学,都给喝酒的人收来,放在酒杯里面了。现在再拿外国的哲学家的各种理论来看看,曲老人可和他们有缘。
提起外国的哲学家,第一个就想到那个主张矛盾逻辑的黑格尔。矛盾逻辑讲的是正反与合,矛盾的统一和统一的矛盾。他想用这一个似简单而实复杂的公式,来说明白那变化无穷的宇宙想象。然而他只不过是说说,而喝酒的人却把这个矛盾推移的过程,给具体的表现了出来。喝酒的人喜欢就是正,喝多了酒就会醉是反,醉过了一次之后,酒量反可以大一些,就可以算是合。喝酒是求乐趣,喝醉了却会呕吐,是矛盾。呕吐可以增加酒量,使得后来喝起酒来,有更大的乐趣,确是矛盾的统一。然而仅你酒量怎样不断地增加,因醉而呕吐的事情,始终是免不了的,这又是统一中间的矛盾。所谓矛盾逻辑的全部真理,不是多已包括在这里面了么?抑有甚者,黑格尔论世界闻名的演进,系出于螺旋型,每经一循环,就提高一层次。现在酒人的海量,每醉一次,就扩大一次,岂不也是按照螺旋的形式,在上进着?一一相应,黑格尔的理论,也跳不出酒杯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