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2006年春去了上海浦东三林塘杨晖的工作室看照片。那些手工冲印的照片,拍的几乎全是浙江小地方泡茶馆的老头。照片上老人的脸和折皱,不少是清晨天似亮非亮时抓拍来,对焦有些不精准,图像有些松软和模糊。专注于摄影方面的论述和策展的姜纬当场被打动。我们走时在楼梯口大声说着可以写篇文章,就叫“一张脸,一个世界;一张脸,一辈子”。
几个月后姜纬与爱普生影艺坊约定,十月下旬为杨晖在楼上做个人摄影展,名为《茶馆里的老头》。爱普生影艺坊在淮海路上,人来人往,不艺术的也会进来瞧几眼。而杨晖展览之前,姜纬已为拍摄上海颇有名气的陆元敏,在楼下展厅策划了另一个名为《苏州河》的展览,展出他十几年前拍摄的一批苏州河两岸的照片,同时推出画册《苏州河》。这样,《茶馆里的老头》和《苏州河》,大半个月里就在同时同地展出。
《茶馆里的老头》
杨晖本来不是想要拍照,是为画画收集素材。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这个曾异常骁勇的上海先锋艺术家,刚从海外归来,已是另一副心境。他自此每年夏天回原籍浙江省境内游历,拍下上千张那里老人的脸,带回当时生活的海外,用做描绘和追忆的素材。
我结识的一位成就不小的欧洲职业摄影家看过杨晖照片,认为他不懂摄影。但我很庆幸杨晖不关心那些趣味,不追求布勒松追随者们的刻意瞬间。他的茶馆老头照片,坦然,质朴,活生生。它们是素材。
九十年代末杨晖渐从抽象画家转变成一位具像画家,用炭笔画大幅的老人头像,每年工作量大概在几百张。杨晖画技不断在变化,但变化是有限的,对茶馆老头的拍摄,基本就这样进行着,渐成了较独立的事情。我的问题是,素材需要如此反复积累吗?杨晖表面看来是要拍取不同的人物造型,但其实是在做重复的事。十张脸之间的不同很明显,五百张脸的不同是有限的,不断拍下去,杨晖堆积出的是一张老头族类的脸──这就有了点哲学的意味,他不再是描绘生命,而近乎于要把握赤裸的生命图像。
江南茶馆中的老头,清晨昏暗中喝着最便宜的红茶或一碗早老酒,杨晖在完全不够光亮的情况下,与他们交友,谈笑风生,硬生生想把他们抓入镜头,让风烛残年在他底片上曝光。有时在户外,说是清晨,天根本没亮,他等到了公路边汽车一闪而过的光束,及时按下快门。光束过后,眼前的世界更加一片漆黑地将老头们淹没。
策展的姜纬写:“在现代化惊涛骇浪包围冲击中的江南乡镇拍摄到的这些照片,是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提早的挽歌,也是我们大家未来的‘昔日之梦’。”但这“挽歌”式的照片在我面前并不悲凉,相反,我看到了人间的温暖、快意和达观,一张脸是一个世界,一张脸上是一辈子的积累。杨晖的摄影,要让那些生活在燃尽之前,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印证和尊严。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之后,八十年代开始的那代上海街头摄影,成了这个都市最重要的视觉组成部分。陆元敏脱颖而出。他们从青年走进中年,从业余爱好成就为被尊重的艺术家。
在上海的街头摄影运动中,“地域性”牢牢地锁住了他们的镜头。什么是多数人真正的日子,什么是这个地域的真实?在这个城市急速重新划分利益范围的发展变迁中,陆元敏的拍摄有意无意地留住了城市的出身,住在里面人们的真实冷暖,和在各种幌子下似乎随便可以强迫出卖或消失的生活记忆。陆元敏很多作品镜头平直,视角的诚恳,让曾经经历或还在那样过活的人们,看到了安慰和尊重。
陆元敏并不抽象眼前的世界,他的兴趣是把它铺陈出来,不是一张老脸上生命的归结,而是一条河流事无巨细地昼夜流淌。不同以往,在《苏州河》中我看到一种大气:人物在匆忙一瞥中休憩、劳动或流动,尤其那些宽阔俯拍的画面,河流、水泥建筑以及工厂、烟囱和驳船,它们浑浑噩噩在那里,并不有心呈现任何巧妙有趣的片刻;然而,它们有了浩荡的神气。
姜纬曾是个圈外人,有兴趣搞摄影论述,说是从阅读黄仁宇、布罗代尔及史景迁的书,形成了推动他的历史观。他说:“走进住宅,察看餐桌上的面包、米饭,有没有肉,有什么菜;走向森林、原野和海洋,看见五百年前的人们在艰难地行进……历史就在这无数温暖的细节中暗自运行。”然而这只是事情的一半。
我们这一代人,生活在各种幻景催促下的急速变化中,那些不论是政治还是商业目的的幻景,都要将大家带离生活的现实场景,丧失对价值认真识别的能力,这样可以盲从于幻景……在这种生存里,回望人生和讲述真实历史,成了我们理解生活、找回价值和辨析幻景的努力。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不少年头里,姜纬贴身在滚滚的发展红尘里,他的历史观不是空穴来风。
我想,他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进入摄影。他因此会与杨晖和陆元敏等汇合,一起离开漂亮句子和霓虹灯光晕挑动起的浮躁。杨晖淡定的素材,已经岁月不惊的老人们,在茶碗前慢慢清理时光和荣辱,或直接忘记。陆元敏的苏州河,脏兮兮弯曲曲地流过市区,关联着更多上海人的家常日子。摄影就是肯定。姜纬通过这些人的照片,明确我们必须从一些假象中缓过神来,改正对生活不健康的想象和误判,确认平凡的价值。
正因如此,摄影策展人姜纬认定摄影要呈现和肯定普通人们的生活之美。他曾这样语气激扬地谈论摄影:“在他的照片里,我看见了无数双劳作的手,看见了粗布衣裳,看见了羞涩的笑容,看见了稻田和炊烟,看见了河流和船帆,看见了和我一样为生计奔忙的普普通通的人们,我看见了就是死亡也夺不走的父辈祖辈,他们的劳碌,他们耐心的生活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