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千年最早的人类文明,现在图景已经清楚:东端在北印度,北端在土耳其,西端在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这个文明虽然变体很多,内部有极大的相似性,延续到公元前一千年。此后,中央三角文明相对退化,文明向西传播,成为我们属于的希腊地中海文明;向东,形成文明世界伟大的另一极,中国。可是两极化后,除了偶然机会,两者缺少交流。于是文明分成两个中心各自独立发展。而今天,我们可能看到两极在携手,成为合一的世界体系,这就是未来大希望所在。
这段话,应当说是中国崛起论的最早阐述之一,而且是从最大尺度的宏观历史上观察和预言。这段预言的作者是罗杰·弗莱。
1933年,罗杰·弗莱担任剑桥“斯雷德艺术学教授”(Slade Professor of Art at Cambridge),那一年他已经是67岁。他讲中国艺术的时候,充满热情地以上预言作为开场白。
“有意味的形式”的友谊
一门艺术学课程,在如此广阔背景上展开,无怪学生们专注的眼睛炯炯发光。而且其中有一双眼睛特别清亮,虽然没有别人那么虔诚。那是朱利安·贝尔,范乃莎·贝尔的儿子,布鲁姆斯布里知识分子集团的“第一公子”(First Scion)。他正想到中国参加革命,弗莱关于中国艺术的演讲,让他更加着迷。
弗莱在布鲁姆斯布里集团中的地位,很特殊。这个集团以范乃莎·贝尔和弗吉尼亚·吴尔夫两个漂亮少妇为中心。1908年朱利安出生,不久后的1911年弗莱与范乃莎和克来夫·贝尔夫妇游览土耳其,与两个人都做上好朋友,与克来夫的友谊,产生了现代美学的第一命题“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术语是克来夫·贝尔创造的,弗莱首先给予系统的理论阐明。与范乃莎的友谊,却使他成为范乃莎的情人。
这是布鲁姆斯布里集团典型的“朋友之妻理应取”怪僻。两年后,范乃莎决定与画家格朗特(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的同性恋情人)“结合成家庭”,离开弗莱,但是弗莱却是这一奇怪家庭的终身好友,范乃莎的儿女们一直把弗莱视同父亲,尤其是朱利安,父亲克来夫·贝尔实际上早就离开家庭生活,他把这个长卷发的长辈,当做自己的父亲。我们可以看到多张照片,顽皮的朱利安骑在弗莱的背上,俨如父子。
与徐志摩的交往
这位画家兼美学家,实际上是布鲁姆斯布里其他人的长辈:他比他的美学合作者克来夫·贝尔年长15岁,比两位少妇也年长十多岁,但是弗莱是有名的温和性格,从来不摆年龄架子,恐怕正因为从来没想到年龄差异,弗莱才成为布鲁姆斯布里的核心成员。但是他的渊博,是其他人所敬重的。
弗莱认为文明世界的两极,中国和欧洲,有很多相似之处,其中最大的相似点,不是美学,而是“对世界的理性概念,逻辑推理被认为多少是有效的”,他认为这正是两极之外的其它文明所缺乏的。
证据呢?弗莱提出的证据是他与中国人的亲自接触,这正是本篇文字的命意所在。弗莱说:“每个人,只要遇到过受过教育的中国人,会惊奇地发现要交流看法是出乎意料之外地容易,双方的总体智力类型多么相似。”
那么弗莱遇到过的是什么人呢?二十年代在英国的“受过教育的中国人”主要是留学生。我的查证范围有限。这些留学生中,有名有姓的我只找出徐志摩。徐志摩是“理性典型”?恐怕西人法眼才能作出如此“惊奇的发现”。《弗莱书信集》中提到C.H.Hsu,编者注“中国诗人,1921-22剑桥学生”。所以H是M之误,手写不清楚。此信说徐志摩送他一幅19世纪初年中国女画家的画,弗莱可以“借给”一个女艺术家博物馆。徐志摩是送礼好手,这件礼物可能不贵重,但是恰到好处。
徐志摩本人在好几处提到过“傅莱义”,他回国时带回的纪念品之一,是傅莱义的一幅画,据说画的是徐志摩的恩师狄金森。为什么弗莱特地应徐志摩所请,去画狄金森?我至今没有考实此事。但是他们两人友情不同一般,这是证据。
范乃莎的儿子朱利安在武汉凌叔华的寓所看到过一幅弗莱的石版画,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幅画当然不是狄金森像,弗莱的石版一般是风景。可惜现在两幅画都不知道流落何处,无从考证。
穿透形式看到精神的玄幽
弗莱对中国美术的阐述,基于他对大英博物馆馆藏中国美术品的研究。1925年由该博物馆美术部部长比尼翁(Lawrence Binyon)牵头,集合对中国绘画、雕塑、陶瓷、青铜器、玉器等各方面的专家,写了一本《中国艺术手册》,此书收有大量插图,来自世界各国博物馆的藏画,各章的专业水平都相当不错,重版多次。奇怪的是此书请一个非汉学专业的美学家弗莱写序,而他的序言,题目再妙不过:《中国艺术的意味》(The Significance of Chinese Art),明显是在实践他的美学理论。
这篇序言对中国艺术进行形式分析,有许多绝妙观点。例如弗莱指出:中国画不讲究“拟三维”的立体,而注重线条,讲究“线性节奏”。后来在《最后演讲》中,他进一步提出中国绘画的线条,“提前一千年预示了西方艺术的发展”。
这几乎与在文学中发生的情况相同:庞德、韦利等人正在发现中国诗为现代诗运动“提前一千多年”提供了语言与诗学原则。而弗莱看到,传统西方绘画的“光影立体”,甚至印象派的色点色块,变成后印象主义的平涂线条轮廓,其实就是传统中国绘画再现感觉的方式。
而中国画家呢?这时正在孜孜以求地到西方美术学院学光影立体。
这样的形式,又是什么意味呢?弗莱提出一个很奇特的看法:“中国绘画的乐趣,有时候几乎是孩童式的天真烂漫,其分量从来不会缺少幽默感”。这正是西方当代绘画给人们的最大感觉——游戏精神。林语堂后来在《中国智慧》中把这一点普遍化,林语堂的苏轼传,干脆题为《快乐天才》。
弗莱推演说:“在中国艺术气氛中,米开朗琪罗不可想象。”我们不得不叹服这位现代形式美学奠基者的慧眼,他眼光所及,远远不只是形式——他能穿透形式,看到精神的玄幽。中国宗教画,的确有一种怪诞的欢乐。
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剑桥讲堂上那双热切的眼睛,那个把他当做精神父亲的青年诗人朱利安·贝尔。在武汉大学,朱利安写了一篇上百页的长文,纪念弗莱。弗莱评讲朱利安的一篇论文时说:目前最迫切的实际工作,是建立“快乐学院”(Schools of pleasure)。这就与他说的中国艺术精神相契了。而且,弗莱告诉他的这个儿子兼学生,中国青铜工匠,为了“取得完美的阴阳平衡”,会夫妻双双跳入熔炉。
如此“为艺术而艺术”的精神,是极端严肃的快乐。1935年,罗杰·弗莱去世。而朱利安·贝尔来到弗莱说的文明的另一极中国,身体力行追求革命,追求浪漫,理论一旦付诸实践,自然闯祸不小,狼狈回到文明本一极,1937年,战死于西班牙内战中。布鲁姆斯布里最年长的最年轻的,都在大风雨袭来前凋零。(作者/ 赵毅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