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句话来概括慕容雪村的《伊甸樱桃》,很简单:“这是一部集结了所有时尚元素的貌似通俗小说的貌似严肃小说的通俗小说。”这话不仅拗口,且是病句。但我仍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针砭这部很好看的小说。
一个穷困潦倒的大学毕业生,偶遇一个神秘的富豪。这富豪只因觉得“我”在性格上像他,便对“我”出手大方一掷万金。随之,“我”便逐渐堕入一个“物质的陷阱”,在神秘富豪的导引之下,“我”原本一息尚存的良知也在强烈的物欲的反复攻击之下不断崩溃,从“旁观者”到“当局者”,直至堕落到饮血食人的地步……故事曲折离奇,充满了奇遇、性爱、复仇、商战、悬疑、血腥、虐杀、预言等等时尚元素。慕容雪村用他在网上多年锻打出来的“短平快”式语言,把这些流行元素整成一个大拼盘端到我们眼前。
如果据此就认为慕容雪村只是想通过小说来反映中国贫富两极分化的社会现象,那也太小看他了。想说明此问题,以下一条新闻便足够:“世行报告称中国人均财富9387美元,不到美国的2%;但目前中国奢侈品市场的年销售额约为20亿美元,2015年将突破115亿美元,占全球消费总量的29%,届时中国将取代美国,成为仅次于日本的世界第二大奢侈品消费国。”所以,慕容雪村犯不着以18万字的篇幅,来重述这人所共知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社会现象。
在一个乐观主义者看来,贫富不均是可以通过公共资源的合理调配来消灭的;但在一个悲观主义者心中,人的欲望的无止境膨胀,才是导致人类加速消亡的根本原因。从《伊甸樱桃》的原名《多数人死于贪婪》来看,我们不难一窥这个从网络上成名的草根写手的写作诚意和野心:他要通过这些触目惊心的世相对比,向沉溺于欲望深壑不能也不想自拔的人类一记当头棒喝。
因此,当所有的小说情节完结于一场颇有寓言色彩的大火之后,慕容雪村意犹未尽,又附上了洋洋万言的“后记”。“后记”里列举了人类在欲望驱使下对地球进行的毁灭性破坏,并以三句“有根有据”的预言作结:“一、未来百年,人类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未来两百年,人类将进入饮鸩止渴的时代,一方面更加疯狂地攫取,一方面更加快速地消亡;三、未来千年,人类必将灭绝。”稍为关心环境的人,都知道这三句话并非危言耸听,也不是慕容雪村的“原创”,只是,它躲在这本从书名到装帧都像“言情小说”一样暧昧的书里(为何不干脆改名为《新失乐园》),实在是一种令人笑不出来的黑色幽默。
慕容雪村一直是网络作家中最有“姿态”的,他的姿态表现在他成名后仍坚守“真人不露相”的原则,且有“若一定要我签名售书便换出版社”的N言B语。在写了两本“好卖”的流行小说之后,他想以一部“警世寓言”式的作品来奠定自己应有的地位,可惜,既立了牌坊,又不得不做婊子——从他屈从于出版商的意见将书名改为《伊甸樱桃》和任由出版商将书打扮得像言情小说(就像李敖的书被配上色情封面一样),我们在体会慕容雪村的苦心的同时,也读出了他的无奈和妥协——这也是所有“文坛外作家”所共有的悲哀。同时,尽管雪村口口声声说他不相信爱情,甚至咒骂爱情,但这小说仍像《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和《天堂向左,深圳往右》一样,以刀锋般的冰冷笔调,描写了一段比琼瑶更加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这种写作套路,再次榨出雪村皮袍下对“真爱”的渴望来——正因为现实中无,所以小说中有,这是所有作家都逃不掉的写作心理。
挂着通俗小说的羊头,卖的是严肃小说的狗肉,但当你大快朵颐之后,你仍嚼出了满嘴浓浓的羊膻味。这是一个处江湖之远的草莽对庙堂的媚雅和对江湖的媚俗,怕的是两头都吃力不讨好——慕容雪村想用诚意和野心来敲响警世钟,结果却放出满天璀璨的烟花。笑贫不笑娼的盛世,也只有“烟花”,才能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