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饮》是仅次于《国家篇》的重要对话(见《柏拉图全集》),其中有一些消息对人文源头处的同异可能具有某种解释作用。比如性与孝,我们对照《会饮》、《孝经》来看就有很多问题点;本文就是想对这些问题略作说明。
《会饮》中讨论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爱的问题,而这个爱是分层次的。斐德罗抱怨说:“为什么所有颂神诗和赞美歌都献给其他神灵,但就是没有一个诗人愿意创作一首歌赞美如此古老、如此强大的爱神,这岂不是太离奇了吗?”“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有人写下鸿篇巨制,爱神却看不到有人大胆地对她进行赞颂,而爱神是应当得到赞颂的。简言之,一位神灵竟然被忽略到如此地步,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吗?”注1
初看这里好像是说礼赞爱需要动员,但通观《会饮》全篇则会发现,众人要求赞美爱是另有寄义的。斐德罗尽说爱的好处、各种好的效果,但这些只是词章意义上的,就好像做诗。他的论点是:爱是最古老的神,是诸神中最光荣的神,是人类一切善行和幸福的赐予者,无论对活人还是对亡灵都一样。注2事实上,斐德罗讲的爱多集中于爱情;阿伽松也说,爱是年轻人的事,“他(爱神)从来不看老年人一眼,”注3阿伽松的发言完全是爱赋、赋爱,所以苏格拉底说:“赞颂者所做的只不过是把所有力量和美德都一股脑地堆到被赞颂的对象身上……赞颂也就成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谎言。”“所以我认为我们所做的不是在赞颂,而是在奉承爱神。”注4参加谈话的鲍萨尼亚要求定义爱指哪一种?他提出两个阿佛洛狄忒-天上的和地下的,所以爱也应该分天上的爱和地下的爱。地上的爱神主导情欲,“这些人既受女人的吸引,也受男童的吸引。”“但是属天的爱源于一位其出身与女性无关的女神,她的性质也完全是男性的。”注5像鲍萨尼亚说的,青年男子为了钱接受同性和为了美德接受同性,后者便属于天上的爱。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宗教性的女性意象恰恰是男权的象征,而理念与性别是严格分开的。这里折射出了理念与神之间的原始关系,理念是从神来的;或者反过来说,神是理念的原始形式,绝对理念也就是绝对神。
事实是,鲍萨尼亚讲的爱乃是集中在男性主题上的,而聚饮的众人也都专注于同性论题。鲍萨尼亚谈到,雅典法律应该在皮肉与心灵之间划出界隔,“我们必须把两条法律结合起来,一条涉及爱男童,一条涉及追求智慧和其他美德。”注6从这样的话语我们其实可以知道,古希腊的哲学家是以同性关系为人类天性和更高依归的。鲍萨尼亚吹嘘说:“我们雅典的法律给了有爱情的人极大的自由,不仅得到凡人的允许,而且得到诸神的认可。”注7还说:“我们同意说爱本身无所谓好与坏,而仅当爱情导致善或恶的行为时才可以说爱有好坏之分。”注8鲍萨尼亚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乍一看,这是以结果来论善恶,鲍萨尼亚的说话中似乎包含着古希腊人的一种中性行为观,“一切行为就其本身来说并无好坏之分。”注9比如喝酒、唱歌、说话本身不包含任何德性,所以不是爱这个行为本身高尚可敬,而是(在爱神的推动下去爱)才高尚可敬。而事实却是,鲍萨尼亚是在寻找某种理据。为什么说爱本身无所谓好坏善恶,因为这个爱最终是要引向某种事情的。爱男子一旦得到了“属天”的理由,那么它就不再是丑陋的。古希腊人所以会有这样的习惯,首先是因为人类天性中包含着美先于性的因素,其次还因为男性去他们说的“智慧教育”这一美德更近。虽然为了美德人们也可能同样看错人,但性质上高尚与卑下是完全不一样的。鲍萨尼亚结合利害得失来要人们选择属天的一边,这里面就包含着一个人类思维的两分:“以道德为方法”和“以效果为规劝”。
说到这里,阿尔基比亚德的一番话(关于他和苏格拉底的关系),也许应该算是最典范的上古同性话语了。他说:“我曾经以为他对我的年轻美貌着了迷,于是相信自己交了好运,”“我对自己的吸引力确信不疑。我想定了以后,就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个随从去见苏格拉底,而是把那随从打发走了,独自一个人去。”“我去和他约会的时候只有我们俩在场。我心里指望从他那里听到一些情人们约会时说的甜言蜜语,我自己就喜欢这样做。”“于是我又邀他一起去体育场做运动,指望借此可以达到目的。”“我和他一起练习摔跤,没有旁人在场,可就是没做成那件事,”“于是我想了又想,最后打定主意,大胆地对他发起正面进攻。因此,就像情人想要勾引爱人一样,我请他来吃晚饭。”“他要走的时候,我以夜深为理由,强迫他留下过夜。就这样,他和我同榻而卧,就在吃晚饭的那个房间,没有别人,只有他和我。”注10
“当时灯熄了,仆人们退了下去。我决定不再和苏格拉底拐弯抹角,直接把心中的念头告诉他。所以我推了他一下,问道,苏格拉底,你睡着了吗?他说,还没有。我问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想什么?我说道,我想只有你才配得上做我的情人,”“为了使自己成为最优秀的人,我一直很热心交朋友,我认为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能帮助我,因此,像你这样的聪明人要是对我有要求,我肯定不会拒绝。如果说我过去曾经和哪个俗人相好过,那么我发现更难拒绝你这样的聪明人。”“我就爬了起来,不让他再有机会说一句话,就把我的大衣盖在他的身上,当时正是冬天,而我自己也就钻进他的破大衣下面,用胳膊搂着这个人-就这样躺了一夜。”注11
这段描述已经足够详细,再没有赘言的必要。但这还只是具体个人的事情,当时参加谈话的还有阿里斯托芬,他的表达比较一般,他这样说男同性爱者,“这种人是国家最有希望的少年,因为他们最富有男子气质。”注12这能够说明古希腊哲学家、诗人很多都是同性恋者。阿里斯托芬论同性关系的一段话比什么都来得直观,所以我们直接引用如下:
我知道有些人称他们为无耻之徒,其实这是错误的。引导他们追求这种快乐的并不是纵欲,而是勇敢、坚强、男子气概,他们欢迎并在情人身上看到了这些美德。以后的事情可以证明这一点,只有这样的少年长大以后才能在公共生活中成为男子汉大丈夫。他们自己到了壮年以后,他们所爱的也是少年男子,对娶妻生子则没有什么兴趣。他们肯结婚的确只是因为习俗的要求,而他们内心则宁可不结婚,只愿和自己所爱的男子长相厮守。
先生们,这样的男子有一种多情的气质,爱慕男童,依恋同性。因此,当爱恋男童的人,或有这种爱情的人,幸运地碰上了他的另一半,他们双方怎么不会陶醉在爱慕、友谊、爱情之中呢?对他们来说,哪怕是因为片刻分离而看不到对方都是无法忍受的。尽管很难说他们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但这样的结合推动着他们终生生活在一起,在他们的友谊中,那些纯粹的性快乐实在无法与他们从相互陪伴中获得的巨大快乐相比。他们的灵魂实际上都在寻求某种别的东西,这种东西他们叫不出名字来,只能用隐晦的话语和预言式的谜语道出。
假定在他们相拥同眠之时,赫淮斯托斯拿着他的铁匠工具站在他们面前问……你们想不想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日夜都不分离,再也不分开呢?如果这是你们的愿望,我可以很容易地把你们放在炉子里融为一体,这样你们就成了一个人,只要在世一天,你们就像一个人那样生活,到了要死的时候一起死,在冥府里也算是一个人。想想看,你们是否希望我这样做?如果我这样做了,你们会高兴吗?
先生们,我敢担保,世上没有一个有爱情的人会拒绝这种帮助,也无法想像比这更好的命运了。他们确实坚信这就是他们长久企盼的事,与他们所爱的人完全合为一体。注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