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能先生比我年长6岁,我尊称他为武能兄。我们是南京大学的校友,他比我早几年毕业,但在1978年,我们同时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外国文学所,在一起学习和生活了3年,这种缘分就颇为难得了。
我们是文革后的第一届研究生,年龄偏大,武能兄当时年届不惑,是我们当中的长者。我在经历了10年浩劫之后,从沈阳兵工厂考进北京,对外国文学其实是不甚了了,因此听说他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在当时唯一的外国文学刊物《世界文学》上发表译作,现在又是冯至先生的弟子,不禁油然而生钦佩之心。他平日里言语不多,给人以谦和稳重的印象,通常都是在宿舍里孜孜不倦地阅读和写作。1981年,我们刚刚毕业,我在专业领域里尚未起步,他就已经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发表了引起轰动的译著《少年维特的烦恼》,第一版就印了152000册,令我好生羡慕。
毕业之后各分东西,我留在外文所工作,他回到了家乡四川,不觉一别20余年。其间虽在外国文学会议上见过几次,但由于专业不同,他是德国文学,我是法国文学,所以联系并不算多。因此收到他让广西师大出版社寄来的《杨武能译文集》的时候,我以一个外国文学工作者的眼光翻阅之后,才着实惊叹不已。
首先是气势恢弘的规模,译文集共11卷,300余万字。如果加上因版权限制未能收入的《魔山》等三卷,则总共14卷,约400万字。须知这是发表的400万字,从事翻译的人都知道,尤其是在尚未使用电脑的时候,定稿之前要有多少草稿和修订稿!而且武能兄从事翻译的时间,固然如他自己所说前后长达45年,但是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主要的工作当集中在80年代以后,因此即使不把大量研究和教学的时间计算在内,仅就这套译文集的工作量来说,就不是常人所能承受和想像的了。所以在翻译的数量方面,《杨武能译文集》至少在我辈同行中堪称首屈一指,应当是毫无疑问的。
其次是高屋建瓴的选题。译文集的选材气魄宏大,全部是德国文学的经典,这一点在目前的市场经济下尤为难能可贵。现在往往是出版社在确定适于出版、而且最好是有可能畅销之后才联系译者,因此译者经常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从事翻译。面对普遍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武能兄不为所动,独自潜心翻译德国文学史上的一流精品,充分显示出他为文学事业献身的勇气,以及要将译著传之后世的远大目光。
还有是生动流畅的文笔。译者通常或译诗歌,或译散文,往往各有所长,而这套译文集里既有歌德的小说,席勒的剧本,海涅的诗歌,也有格林兄弟和豪夫的童话。我自己长期从事翻译工作,最深的体会是译文如果读起来不顺口,必定是译者没有理解原文,或者在中文表达上有问题。而武能兄的译文不仅是文笔流畅,而且译小说生动感人,译诗歌激情磅礴,译童话趣味盎然,读来不啻是一种艺术享受。翻译能达到如此程度,没有在德语和中文两方面的深厚造诣是做不到的。
最后是学者翻译的典范。以上三个方面,都是与学者翻译分不开的。惟有真正的学者,才会有如此准确的学术眼光,才会为了学术而贡献自己的一生。武能兄毕生研究德国文学,深得原著的神韵,每部译著前面的论文就是最好的证明。因此不难设想他在翻译之前已经胸有成竹,所以翻译起来才能得心应手、驾轻就熟。
综上所述,《杨武能译文集》称得上是中国当代翻译界的一座丰碑,对于扭转翻译不受重视,翻译质量每况愈下的不良风气,无疑将起到有益的作用。武能兄当年初版《少年维特的烦恼》时,负责出版的绿原先生曾说他当了一回维特,这确是了解译者甘苦的肺腑之言。面对这套译文集,我们很难想像他经历了多少个人物的悲欢,字里行间洒下了他多少个寒暑的心血!正是由于他对中德文化交流做出的卓越贡献,因此他荣获德国总统颁发的“国家功勋奖章”和洪堡基金会的重奖,确实是理所当然、受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