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7月，还有几个月就要走完一生的政治哲学大师列奥·施特劳斯在给犹太学及神秘主义大师索勒姆的信中，笔调沉痛地写道：“在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我现在才明白，海德格尔究竟错在哪里：具有非凡的才智，这才智却依附于一个俗不可耐的灵魂。”

    作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系一直是众说纷纭的焦点。对于世人的追问，海德格尔一直固执地保持沉默。除了英美分析哲学之外，整个欧陆最顶尖的思想家们无一例外受到了海德格尔决定性的影响。这个名单里有施特劳斯、阿伦特、福柯、德里达、施米特、洛维特、保尔·利科、伽达默尔等一系列伟大的名字，当然还有著名的哲学家、犹太学家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

    在22岁那年，列维纳斯来到弗莱堡大学，参加已退休的胡塞尔最后的讲座和海德格尔的研讨班。与此同时，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出版了。列维纳斯对这本巨著五体投地，认为它是哲学史上最好的四五本书之一。

    成为海德格尔的忠实信徒后，列维纳斯决心写一部关于海德格尔思想的专著，但是海德格尔投身纳粹的举动使他彻底陷入了绝望。他停止了这本书的写作，决心开始寻找抵抗海德格尔哲学的道路。这些最初的思索凝结成列维纳斯第一本重要的著作《从存在到存在者》。

    何谓“存在”？

    与海德格尔一样，列维纳斯也在苦苦思索着“何谓存在？”这个问题。海德格尔彻底扭转了西方哲学的走向。两千多年的形而上学所探究的都是一个一个的“存在者”。在无数个伟大的哲学体系中，“存在”被彻底遗忘了。海德格尔追寻“存在”的哲学思考让他看清了西方思想最深刻的危机。对于未来西方的命运，海德格尔淡然地答到：“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助我们。”然而列维纳斯却不满于这个结论。在茫茫如黑夜般扑朔迷离的“何谓存在？”中，列维纳斯所看到并探寻的，不是如何追问存在，而是如何去承担存在。他拒绝停留在回答追问的层次上，而努力进一步超越这个追问，最终达到对善的理解。

    列维纳斯认同海德格尔的结论，哲学不能再像传统形而上学一般以“真理”为探索的对象。不过海德格尔所找到的是存在，列维纳斯所找到的是教人如何生存的伦理学。

    列维纳斯对海德格尔的批判

    我们很容易看到现象学和海德格尔对列维纳斯决定性的影响。在《从存在到存在者》中，列维纳斯使用现象学方法，模仿《存在与时间》中对人生的现象学分析展开了对处于存在之中的人的处境的描述。不过。列维纳斯并不想像海德格尔那样仅仅停留在“虚无”、“畏惧”与“懒惰”，他要努力避免把人类高贵的精神也归为这混沌的“存在”，他要在存在中给精神一个特立独行的位置。从书名《从存在到存在者》中，我们就能隐约看到列维纳斯对海德格尔的批判，因为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的目的正在于“从存在者走向存在”！而在列维纳斯看来，摒弃了存在者而单纯追问存在，所能追问到的不过是一片虚无的废墟。从海德格尔的“存在”出发，列维纳斯重新把“存在者”作为最重要的哲学课题，因为“人类”就是“存在者”，而不是物我不分的“存在”！

    正是从对海德格尔哲学的批判开始，列维纳斯深刻地反思了纳粹问题和犹太人问题。列维纳斯的著作中，有一半都是在研究犹太思想，而他的伦理学的核心思想也因此是“他者”这一概念。世界并不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人并不能仅仅通过“向死而生”而选择自己一生的命运。

    每个人都必须超越自己的个人存在，而抵达他人，抵达他周围、他之外的“他者”，并从他者出发，寻找自己生存的意义所在。

    奥斯威辛之后，哲学何为？海德格尔说，哲学已经终结。列维纳斯说，哲学要探寻存在者的意义，要关照和理解他者。从《存在到存在者》中，我们清晰地看到哲学从根本上是伦理学，因为哲学追问的前提总在于：你愿意做什么样的人？你愿意拥有怎样的生命？也许列维纳斯会同意施特劳斯对海德格尔的论断：“具有非凡的才智，这才智却依附于一个俗不可耐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