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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有幸聆听竹笛演奏家俞逊发先生的独奏音乐会。
在欣赏《琅琊神韵》一曲时,开始有点遗憾。我听过这首曲子,是有女声伴唱的,但这次却没有,这不太正规。但随着演奏的进行,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发现因为没有伴唱,演奏家反而进入了一种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的境地,使我能充分领略竹笛的音乐之美。从这一曲以后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最好接下来的演奏都不要伴奏。
事后,我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思索。古人曾说:“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饰”,“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当事物美到极点时,就应该单独存在,而不再需要帮衬了。其实这种现象我们在生活中经常遇到,只是不经心,没去深思罢了。
中国人好吃,会吃,并且竟吃出一个“美”字来。据《说文解字注》注释:“美,甘也。甘部曰,美也。甘者,五味之一,而五味之美皆曰甘。引申之,凡好皆谓美。从羊大。羊大则肥美。”至少从汉字“美”来看,中国人的美感起源与饮食有关。
据记载,上古一般的羹都要加五种配料,即梅、盐、醯(xi醋)、醢(hai肉酱)、菜。不加调五味的叫“大(太)羹”,只在祭祀时才用。然唐宋以来,人们认识到有些食物本身具有特别鲜美的滋味,放了调料反而掩盖了原有的个性特色,于是就出现了“无心炙”这样不放调料的本味菜。宋朝的林洪对吃笋就有这样的见解:夏初林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再说鲥鱼,宜蒸不宜煮,红烧不如清蒸。但元、明时代尚行带色蒸,即加花椒、砂仁、酱油、鸡汤等,到后来才舍弃这些,独突出一个“清”字。至于有上好的阳澄湖大闸蟹,如舍清蒸而用其他烹饪法,那就可惜了。笋、鲥鱼、大闸蟹皆为食中至味,本身都具有“质”的光辉,质有余,不受饰,故无须它物来帮忙。否则,在上海叫“瞎起劲”,在北方叫“添乱”。可见,惟至美者宜孤行,惟孤行才尽显其美也!这经验可以说是人人皆有的。
那么,视觉、听觉之美中,是否也有这种现象呢?
比如书法,这是一种借白纸来创作和展示的黑色线条的艺术。在照相、电影和电视都由黑白进入彩色的时代,书法依然固守着千百年来不变的黑白两极色,这是因为光、黑与白以及软毫与软纸这四元素已足以创造出变化无穷、气象万千、令人心醉神迷的艺术世界了。书法不仅无须彩色,而且忌讳彩色。在庙会、集市上,常见一种当场表演出售的七彩龙凤字,粗看绚丽夺目,但禁不起细细地玩味。正因为这表面的绚丽干扰了作为书法艺术笔情墨趣的表达,所以龙凤字只能停留在民间手艺的阶段,而难以上升为真正的艺术。
再如戏曲,有一种叫“清板”的演唱形式,在演唱时乐队停止演奏,只用一支洞箫或一把琵琶托腔,有时甚至连洞箫或琵琶也不用,光由一副鼓板来打节拍。演唱清板往往是剧中主要角色的重要唱段,这时声情并茂的演唱常能产生动人心弦的魅力。如海上沪剧名家王盘声,他当年在《碧落黄泉》中演唱那段著名的《志超读信》,采用的就是清板的形式,一时风靡申城、波及江浙,人们至今记忆犹新。越剧名家徐玉兰在《红楼梦》中演唱那段撕心裂肺的《宝玉哭灵》,具有催人泪下的艺术感染力,同样也采用了清板的唱法。
这种最精彩的部分不用乐队伴奏的现象在西洋音乐中也有。
西洋的协奏曲是由一件独奏乐器和管弦乐队组成的套曲,其中往往插入引人注目的“华彩段”。当进入华彩段时,乐队通常停止演奏,独奏者可以在节奏自由宽松条件下,尽情地炫耀演奏技巧,往往能取得辉煌的效果。然而华彩段也是检验演奏水平的一块试金石。如果演奏者是过硬的,那么正好在无乐队牵制的情况下淋漓尽致地展示自己的音乐才华;如果尚有欠缺,那么因为没有乐队可依傍,这不足也就纤毫毕现了。所以,惟至美方宜孤行,惟孤行才显至美,这道理是古今中外皆通的。
回到俞逊发先生的笛艺上,俞先生的笛艺究竟好在哪里呢?我以为,远一点有白居易对琵琶女琵琶音乐的描述,近一点有刘鹗对白妞王小玉鼓书音乐的描绘,白、刘两位是我国文学史上的巨笔大腕,诗文当然留芳后世。但他们已把有声的音乐之美转化成了无声的文学之美,而至美的音乐是应该去亲聆的,所谓“妙不可言”,所谓“音乐开始于语言终止的地方”。占了电台音乐编辑的便利,我聆赏了好多竹笛名家的演奏,才真正感觉到:俞逊发先生的笛艺是一块硕大无朋的羊脂白玉,已进入不雕的至美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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