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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Teafans.com 新茶资中文网 来源: 文汇报 作者:芳菲 |
“黄昏时候,从图书馆里出来。走到学校门口,我们看见一个兵。他躺在那里。他就要死了。他的同伴看他实在不行,把他丢了下来。”
——这是什么?
汪曾祺的散文,《他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决非天空》;这是上世纪40年代昆明的情景:从学校出来,校门口就躺着一个快死的士兵,“他上身穿一件棉军服,头上还有顶帽子,下身甚么都没有……腿上的皮挂下来,仿佛已与骨头不相连附。甚么都快消逝,他就要完了……他的头为甚么慢慢慢慢地向两边转过来,转过去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公路上人走过来,走过去。上头是天,宝石一样的蓝天”。文章沉着的描述,让我脑海里闪现出前些年备受争议的一幅普利策奖获奖摄影作品:非洲干旱的原野上,一只鹫在等一个瘦骨如柴的小姑娘死。当时的批评是:摄影记者为什么只是记录,而不去救人?我读到这些描写时,也想,这个汪!他就那么细细地看一个快死的人!
可是,我不批评。我赞美。
汪老在我们这一代人眼里,是晚熟的奇迹,是“80年代跑出来的30年代人”,虽然后来也陆续了解他当年在西南联大师从沈从文先生在“各体文写作”课上受到青睐,以及沈从文那句流传成佳话的评语:“他(汪曾祺)写的比我好”,但毕竟对他早年的创作缺少了解。这次借文汇报“笔会”创刊60年之机,将笔会60年的版面从头一一读来,在文献阅读中不期迎面相遇26岁的年轻汪曾祺,实在是眼睛一亮。
那一年,是1946年下半年,“笔会”创刊的第一个半年;而汪曾祺,26岁,抗战胜利后从昆明流寓在上海,在上海福煦路上的致远中学教国文。与同样二十郎当岁的黄永玉、黄裳等为密友、哥们儿,为上海的报刊杂志写稿,并且这友谊浸透了他们的一生。在黄永玉最近《黄裳浅识》一文中,看到他对年轻时这段岁月的生动记叙:
那时我在上海闵行县立中学教书,汪曾祺在上海城里头致远中学教书,每到星期六我便搭公共汽车进城到致远中学找曾祺,再一起到中兴轮船公司找黄裳。看样子他是个高级职员,很有点派头,一见柜台外站着的我们两人,关了抽屉,招呼也不用打昂然而出,和我们就走了。曾祺几次背后和我讲,上海滩要混到这份功力,绝不是你我三年两年练得出来。我看也是。
遥想当年汪曾祺对黄裳的这份推崇,是江湖气兼孩子气的,令人莞尔。比较晚年汪老那种标志性的平淡冲和,这遗留在岁月中的痕迹尤觉珍奇。
事实上,1946年下半年汪曾祺发表在“笔会”上的系列散文,虽然也已经格局初定,大可看出后来之所以名世传世的个性风格,但是那种丰满、精力弥漫,更有一种老年多不能及的充沛境界。
7月1日“笔会”创刊,12日的版面上就出现了汪曾祺的一组日记摘抄《花·果子·旅行》。落款有“三十四年记。在黄土坡三十五年抄。在白马庙”字样。应是1945年的一组日记。接下去汪曾祺在“笔会”陆续发表系列文章,写昆明的孩子、兵、各色人物,每组均为三篇,分别为《街上的孩子》(1946年9月30日);《风景:堂倌,人,理发师》,分1946年10月25日、26日两天发表;《他眼睛里有些东西,决非天空》(1946年11月13日)。
除日记外,汪曾祺的这一组散文都是写抗战期间昆明的生活,风俗民情,各色人物。对了解那一时代的昆明,提供了宝贵的借鉴。
况且,这哪里是一般的借鉴!
读汪先生的这一组文章,仿佛看一组长时间曝光的照片,那种静气,那种悠长的镜头感,那种仿佛要把所见到的一切深深吸纳的镜头欲望,可以说让读的人心跳隆重地放慢,而头发却要竖起来!
比如说,写街上祈雨的小孩:
街上看见小儿祈雨,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来岁,最小的才四五岁,抬着两顶柏枝扎成的亭子轿子之类东西,里面烧香,香烟从密密的柏叶之间袅袅透出,气味极浓……敲小鼓的两个,他们很想敲出一个调子,可是老有参差。看他们的眼睛,他们为此苦恼。一心努力于维持凑合那个节奏,似已忘却一切……当大人一说“求雨去”,这声音熏沐他们,让他们结晶。这使他们快乐,一种难得的不凡的经验,一种享受。而从享受,从忘记一切的沉酣状态正可以引出热忱……这些孩子脸上都有一种怪样的严肃,一种悲剧的严肃,好像正在做着一件了不起的事。这些香烟,柏枝,哑哑的锣鼓,这支简单的歌,这穿在纷乱喧闹中的一股为一种“神圣”所聚的力,像大海中一股暗流,这在他们身上产生一种近似疯狂的情绪。
比如,写一个“堂倌”:
这个堂倌,这个堂倌,他是个方脸,下颚很大,像削出来的。他剪平头,头发老是那么不长不短。他老穿着一件白布短衫……他总是那个样子。他像是总穿一件衣裳,衣裳不能改变他什么。他衣裳总是干干净净。——我真希望他能够脏一点。他决不是自己对干干净净有兴趣。简直说,他对世界一切不感兴趣。
“坛子肉,”
“唔。”
“小肚,”
“唔。”
“鸡丝拉皮,花生米辣白菜,……”
“唔。”
“鸡血酸辣汤!”
“唔。”
说什么他都是那么一个平平的,不高,不低,不粗,不细,不带感情,不做一点装饰的“唔。”这个声音让我激动。我相信我不大忍得住了,我那个鸡血酸辣汤是狂叫出来的。
除了开头提到的那个快死的兵,他还写过其他的兵:
这天凤翥街上特别热闹,开来许多兵,他们刚到,尚无约束。在街上走来走去,看看这,看看那,样子蠢头蠢脑。凤翥街有什么可看的?全是小铺子,烟纸店,杂货店,豆腐店,羊肉馆子,羊肉摊子……在荒凉的长途跋涉之后对于这些人的活动会格外感到兴趣,觉得亲切么。然而似乎又不是。他们就是要这么走来走去的走走吧,因为现在还不知道上头要让他们干甚么。
也就是几篇不长的散文而已,但那个时代的昆明,仿佛一切都历历在目并在回味中永驻了。那种特殊的迟缓,麻木,被赋予了一种史诗的庄严。那种生命的耗费,通过笔力雄健的白描,也成为一种对巨变的侵蚀的抵御。年轻的汪曾祺,正向生活发起自己的冲锋,并且,这冲锋一上来就显示了多么不同寻常的眼界和眼力。一方面固然是传统中国超越之气的白描风格,但用笔又带西洋油画的瑰丽色彩和挣扎于对象中的力度。
正由于其中不动声色地浸润了作者的挣扎、感情、批评,将画面变成读者不可轻易推脱其责任与关系的历史,所以我没有批评,只有深沉的赞美。
1946年汪曾祺在“笔会”发表的这一系列文章,只有《风景》一组(共三篇)收入全集,含糊且错误地注明了一个日期“1947年发表于文汇报笔会”,其余写孩子的三篇,写兵的三篇,包括那一组日记,均散失未收。问到熟悉他的朋友,答:“汪先生极马虎,后来他找不到,他也不找,是不是还有啊?”这次“笔会”出60年珍藏版《一个甲子的风雨人情》,收录了《街上的孩子》一组,算是一个弥补,也是一个纪念。
五十年后的1997年,黄裳在“笔会”发表六千多字的《故人书简》,怀念这位已故的年少朋友,文中披检了七八封书信,大多写于那一年上海分别后,如黄裳所说:“信写得自如,丰满,情趣盎然。五十年后重读,就和促膝谈笑一样。”是的,26岁的汪曾祺,用旺盛的创造力和敏锐的感知,在给友人的信中,营造出了一种令人欲醉的氛围。
也是差不多五十年后的1993年,韩石山在“笔会”有杂文《风格与年龄》发表,敬劝年轻人不要模仿孙犁、汪曾祺等老作家的文章,不要说有没有那份气质与教养,“单说年龄,就太不合算”。也就是把汪曾祺理所当然当作老人境界的代表了。是啊,大家忽略了汪曾祺也曾年轻过,要学也应该学26岁的汪曾祺啊。那种静穆与血性的密密交织。
年轻时的汪曾祺呵,这个后来冲淡的老人在年轻时的日记中写道:“精美的食物本身就是欲望。浓厚的酒,深沉的颜色,我要用重重的杯子喝。沉醉是一点也不粗暴的,沉醉极其自然。”(《花·果子·旅行》,1946年7月12日文汇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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