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河南的十几个村庄,从原阳到武陟。有一段时间,原阳的大米出了问题,外面的人提到原阳都摇头。原阳的人们照样活得好,没事儿一样,只有一个人对我说:那事,是山东人干的,赖到俺原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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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阳、武陟都临近黄河,沿岸的村庄,比我想象的密集多了,几乎村村相连。但是,走近了看,村庄并没有多喧闹,许多的下午它们就在麦田的包围中凝静着。那些最容易制造喧闹的人物们早都跑到北京、郑州、西安、安徽之类的城市里去赚钱了。
春天开出淡粉色花朵的大桐树下面,不再年轻的女人们靠着中原特有的砖门楼,眼光完全涣散的,手里并没有拿着鞋底麻绳锥子之类,现在守在家乡的妇人们经常两手空空坠着。连乡村小镇里都能买到简单的日用品食品,致使很多传统的手艺快速丢失。她们的手心里不是鞋底麻绳,有时候只是一把落花生,一片蒲叶扇子。
孩子们在极细腻的黄泥里追逐。五个男孩突然冲到照相机镜头前面,五个完全赤裸的动物,皮肉都不见,只有一身尘土。都呲着牙笑,挤着想被“装进”照相机。其中一个一窜就上了汽车前厢盖,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停留,马上翻滚着下来,尖声号叫:中原的太阳把那片铁皮晒得比锅底还烫。
我问了这一群孩子,五岁,七岁,八岁的都有,都没有去读书。
看他们的样子,没读书也不算什么难过的事情,并不是哭着嚎着要读书的。和城市里的孩子比,他们的活着显得无拘无束,见到陌生人一刻都不能安静,故意凑到人前嬉闹耸动,想引起注意,像从泥水里刚钻出来的顽皮鳗鱼。
在武陟进了一个不大的村庄,碰见的第一个人是抱着芝麻秆的老太太,她从地里收了芝麻秆刚回来,挺着高的秸秆,小脚得得得走,芝麻秆足有两米高。我是第一次见芝麻秆,真像民歌里唱的芝麻开花节节高。随着小脚的老太太经过一个个院子,院当心都堆放着黄金的玉米粒。看来田里丰收了。
所谓的厚重悠长的中原,就是一条暗黄的流水、两岸密麻麻的村子和日渐变黄的庄稼。
武陟的县城,新开出来的宽阔马路边没什么车,到处是晾晒中的粮食,晒粮人的孩子们争抢一只竹飞机:上世纪60年代见过那东西,还以为早绝迹了,那是人世间最原始简单的玩具,一根竹杆顶端两个薄竹片,两只手用力搓竹杆,竹片借着手力飞翔上天。孩子们追竹飞机跑进了刚摊开的麦子,被忽然跳出来的妇人恶声咒骂。
只有妇孺的黄昏静得空空的,适合于发呆。但是,慢慢地,一个和我熟起来的女人给我讲了她们村上的蹊跷事情:某某媳妇挨打了,谁家的姑娘退了婚,有一个姓王的年轻媳妇被男人折磨死,草草埋了,传说是被棍棒打死的,娘家人想来讨说法,又怕男人家的势力,就忍了。我说,可以告啊。回答说,告得赢吗?
许多的事情都在看来的平静以下,在似乎什么也没有之中。
三个水族妇女
2004秋天的一个中午,在贵州东南部的小县城边缘,我们两个人停车找一家路边小食店,准备吃午饭。一个人去灶上看菜,我坐在临街的长条板凳上望尘土飞扬的大街。刚散了集市,拖拉机和行人很多,向着山路。
一个穿少数民族长衫的女人过来,30多岁,很清秀。她停在路边喝水。小食店门口,摆放了一只大铁壶,长壶嘴上挂着搪瓷水碗,大概是专为过路人口渴准备的。喝过水,她很小心地凑过来,和我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我问她来镇上做什么,她好像听不懂,只是笑,后来打开始终夹着的一块蓝布,展开,里面裹着几把韭菜。我猜想她是趁着集市来卖韭菜的,问她多少钱?她听懂了,告诉我一毛钱一把。山区的集市到中午就散,很多人要赶半天山路才能回家。很快,远处来了她的两个同伴,都穿同一款式的灰青色长衫,挑着空担子,三个女人大声讲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菜摆上桌子,我过去吃饭。没想到,几分钟后,她们默默凑过来,从背后把我们两个人团团围住,很明显是在观看议论我们。小店的女老板懂得她们的话,主动过来做翻译:她们很惊奇,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却要了四碟菜,有了四碟菜,为什么这个男人他不喝酒?看她们有点儿吃惊的眼神,好像发现了大问题,很值得困惑。
被人围着吃饭很不自在,但是她们毫无感觉,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交谈。问她们家住哪里,她们唧唧喳喳争着说话,向四周的山里指着两个方向。据小食店老板说,她们是水族,水族都穿那种过膝的素色长衫。三个人来回都要翻两道山。没有班车,最早回到家的一个也要走四个小时山路。
我问:她们的男人在家里做什么。有一个出外做工,有两个在山里打鸟。贵州山区少数民族的风俗,女人是家庭里的主要劳动者,男人只是喝酒打鸟游玩。可惜,我们已经开始吃饭了,不能把她们没卖掉的蔬菜买下来。
三个水族女人,一直站在后面,观看我们吃完这顿没有肉的很平常的午餐。我把随身带的消化饼留给她们,她们好奇极了,来回翻看着饼干的包装。
我们冲过尘土滚滚的土路,去发动了车的时候,她们忽然抬头,看着这两个外来人居然能弄走一辆汽车,三个人的表情,真的叫目瞪口呆。我觉得我们成了天外来客。车上了路,还能在一片灰蒙蒙中,看见她们手里的闪光的红颜色包装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