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鲁西南有一条河,叫万福河。河的上游左岸有一个出名的镇子,叫长春镇;不过镇子在三百年前的一场洪水中消失了。但长春镇还是留下了让人记住的东西,比如一些垂柳树,还有一些传说。
万福河两岸大约二十公里的狭长地带,到处是粗大茂盛的垂柳。那些树长满堤岸,漫坡,河道,甚至河水中。春天一来,垂柳的枝条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新鲜而干净;再过一些日子,枝条上开始飘落柳絮,万福河两岸绿油油白茫茫地一片。夏天孩子们在万福河里戏水,还会光着屁股爬到柳树上去,像虫子一样把自己吊在垂柳的枝条上,然后再像青蛙那样让自己弹回河水中。每一代从万福河成长起来的孩子都和垂柳有一种很亲密的感情,因为在我的家乡,最常见的树就是那些垂柳了。
但是在我的家乡,垂柳不叫垂柳,叫白娥树。说的是很久以前,有个叫赵明成的男人,赶着一支骡队去南方贩大米,路过长春镇时,在水井边遇上一个美丽的女子正用陶罐打水。这个女子名叫白娥。赵明成口渴,就向白娥讨水喝。他喝水时,白娥背过身去说:“走路的大哥,因为男女有别,我不便请你到家里喝一碗开水,只好让你喝生水了,可是这又违背了长春镇的礼节。”赵明成看到这个女子不但美丽,而且知理明礼,一下子就爱上了她。赵明成不想到南方做生意了,他想把那支骡队作为聘礼送给白娥的父亲,然后娶走她。可是白娥却说,她从小失去父母,一直跟着哥哥过活,但她的嫂子经常打骂她;再说她并不看重财富,她看重男人的力气,如果赵明成能够把井边的那棵垂柳拔下来,他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这时赵明成看到井边的确有一棵垂柳,树身差不多有碗口那么粗,他走过去,用力拔那棵树,但一个人怎么会拔下来一棵树呢?白娥低下头,把她的一块手帕递给赵明成说:“现在你去吧,等你回来,还会在这口井边看到我。”这样赵明成才又继续赶路。接着他在南方经历了战乱,遇到过打劫的土匪,当他从南方回来时,变得两手空空。再次路过长春镇,他没有看到白娥在水井边等他,只看到井边有一棵又粗又高、浓荫蔽日的百年垂柳。原来的一切都已改变,似乎他被时间抛到了一边,除他之外的事物都经历了很多年。他向镇子里的人打听白娥,人们告诉他说,长春镇是有过一个叫白娥的女子,但是没有人见过她,因为白娥的故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白娥姑娘天天坐在水井边,等待一个赶骡队的人,据说那人去南方贩大米,回来时就会娶走她。但是她等啊等,井边的柳树越长越粗,赶骡队的人却没有回来。后来白娥的嫂子逼她嫁人,白娥就吊死在井边的柳树上。
直到现在,我家乡的人们仍然习惯把垂柳叫做白娥树。我觉得只要对垂柳的这种叫法流传下去,人们就会记住与“长春镇”和“长春女子”有关的一些事情。从万福河长起来的孩子,那种树几乎成了我们身体里面的筋络。有一年春天我回家乡,走在柳絮飘飞的万福河堤岸上,被柳絮眯了眼睛,一时竟然有着极端的浪漫和伤感浮上心头。柳絮眯了我的眼睛,它也眯过赵明成的眼睛。垂柳不叫垂柳,它叫白娥树;我们看到那些白娥树的时候,看到的也不是树,是亘古未变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