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叫她惠子小姐,是一家日本公司的部门经理,管理着厂务生产方面的事物.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的办公室里.她看上去很美,也很可爱.一头齐肩秀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特别温柔而迷人,就像韩剧里的女主角.她的中文说得很地道,要不是她的中国搭档许先生提醒我,我会一直误以为她是自己的同胞呢!
我那时就职于一家商贸公司,负责销售一种工程机械.惠子小姐所在的公司是我的客户,准备新开一个厂房,需要增添一些设备,其中包括我们这类的产品.当我在例行的电话拜访中得知他们有购买我们产品的意向时,我激动了好一阵子,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就一些实质性的问题跟日本人打交道,我把它看成是一次挑战.
我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但仍然担心还有什么遗漏会导致我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中遭受挫折.因此,临行之前,我又慎重的将几个谈判中的重要环节重新演练了一遍.我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姿态,因为我不想在日本人面前显得屈躬卑膝,尽管我非常希望能跟他们做成一笔生意;但我也不能心高气傲,咄咄逼人,以显泱泱大国子民之“风范”,毕竟他们是我的客户,我们之间需要紧密的合作关系.
本来我听说在日本企业里等级观念是相当严重的,人与人之间尊卑分明,因此气氛严肃而沉闷.但自从我走进他们公司,发现事情并不尽然,至少在他们那里不是这样.
那天早晨,我一来到他们公司的客厅,就有人及时的向我打招呼.我寻着前台指示的方向找到了经营课,并在那里见到了惠子小姐.在我向她作了自我介绍之后,她十分客气, 不停地用她那标准的中文向我问好,并一个劲地朝我鞠躬点头。我被这一出乎意料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禁不住想向她鞠躬回礼,但一想到自己是中国人,又故意的耸耸肩,只是向她微微颔首,尽量礼貌地用临时学来的日语对她说:“奥哈摇——高扎伊玛丝!”——在我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向日本人屈身有背叛历史之嫌疑.
正如我所预料的,谈判一开始进展得并不顺利.尽管许先生尽力地想将谈判的焦点引向双方的共同利益,但我们之间的分歧依然很大.在这过程中,我见识了日本人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他们对于细节的极度关注颇让我感到头疼.我不得不挖空心思,详尽地向她介绍我们产品的优点和完善的服务。.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次艰苦的谈判,我终于击败了所有的竞争对手,我的耐心和努力也终于得到了回报,一个多月以后,我们达成了一项彼此都比较满意的协议,我从她手里拿到了一笔不小的定单.签合同那天,我把我们公司的杨经理(他是我的顶头上司)请来,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我们完成了所有的手续.之后,经理慷慨激昂,主动请大家吃饭,以庆祝合作愉快.惠子小姐欣然接受邀请,叫上许先生,出发了.
我们驱车来到了离他们公司所在工业园区不远的一条街上,进了一家湘菜馆.在包间里,服务员递上菜谱.处于礼貌,我们请惠子小姐点菜,但她对中国的饮食不是太了解,就把菜谱传给了许先生.考虑到日本人喜食清淡,就要了一盘什锦奶蛋、虾仁吐司、楚香鱼以及五元全鸡等并不十分辛辣的,另外杨经理特意为自己点了一盘麻辣野兔丁.惠子小姐不喝酒,叫了一瓶饮料,我们三人便喝百威.
在杨经理的牵引下,我们的话题由一碗麻辣野兔丁而延伸到饮食文化.我的那个身材肥胖的素有“美食家”之称的杨经理对着这位看似天真的日本小姐大谈中国的八大菜系,而惠子小姐却听得津津有味,兴奋得使劲点头,还转过头去对着许先生夸赞:“中国的男人都很亲切!”……
于是话题就不知不觉的转到了“中国男人”身上,大家开始比较“京派男人”和“海派男人”的区别.这时,惠子小姐打断了我们的讨论,问许先生:“什么是‘派'?”许先生显然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他努力地尝试用日文给予解释,但从他结结巴巴的话语里我知道他没有成功,后来又尝试用英语解释,也没讲清楚.他无奈的摇摇头,抬起手将这问题推给了杨经理,杨歪着脖子,翻了翻眼皮,没给出答案,并顺便把这一伤脑筋的问题踢给了我.看着惠子小姐满脸的失望,我突然觉得两个中国大男人却经不住日本女生的这小小一问,实在太丢咱中国人的面子.于是就凜然的想就这一问题作一个体面的了结,以挽回中国男人之光辉形象.为了给自己留有更多的思索时间,我故意拉长语调:“Concerning the—— problem of the——‘派’——”……我仰着脖子咕咚一下灌了一口酒,并甩了甩头发,“Speaking in—— English, I think—— that it should be—— a party, or ——group meaning,??probably so ,??OK!”“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看着惠子小姐高兴的样,我感到自己就象个民族英雄,尽管我的英语实在是一塌糊涂.
餐桌上除了杨经理以外,我们吃的都不多,临走时,留有很多剩菜.看着这些剩下的佳肴,惠子小姐问:“这些菜怎么办?”“怎么办?倒掉呗!”已有几分醉意的杨经理很不屑的答道.“哦,那太可惜了!”听着这话,我跟许先生都默默无言,确实,较之于日本,我们中国仍然还是一个很浪费的国家——尽管在饭桌上“打包”已然成中国人的独特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