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从小就被当成是一棵小草,只要有风有阳光就会长大。18岁那年,母亲给她说了个老实的锁匠。相完亲,锁匠就送了全身的红花袄给她。那份陌生的崭新让丫丫的心里透进了一缕阳光,后来她才知道这就是幸福。后来,她给他生了三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人是越来越水灵了,“这就是幸福。”读过几年书的邻居让丫丫知道了幸福的含义。
“文革”开始了,先是说锁匠的父亲给国民党的营部安过锁;后来锁摊被砸,锁匠去游街;再后来,会开各种各样锁的锁匠却没法打开自己的心锁,卧轨自杀了。丫丫觉得冷,寒意从脚底心冒上来,之后的几十年,她的脚就没有热过。丫丫已经想不起来她是怎么把三个儿子拉扯大的,只知道自己偷偷卖过好几次血,白胖的脸变成青黄,50岁不到就老得像60岁了。
儿子们都成家了,丫丫就成了接力棒,在这家住满一个月,就被送到另一家。一次,从小儿子家还没走远,就听到身后大出了一口气:“好了,可以幸福两个月了!”“幸福”这个词语是丫丫这几十年都没再听过的,现在从儿子嘴里说了出来,而且是冲着她离去的背影。丫丫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冒上来,冷得她心都哆嗦了。
丫丫去了敬老院,她想这下儿子们都会幸福了。丫丫是敬老院里最沉默的,她时常回想自己这一辈子,她母亲连个正经名字都舍不得给,被人家叫了几十年的丫丫,最后还得用自己的消失来成全儿子的幸福。幸福到底是什么?丫丫想得老泪长流。
一天,身患绝症但成天乐呵呵的张老头告诉她,幸福就是去想幸福的事情。此后,张老头就经常和丫丫坐在院子里,看着阳光是怎样从树叶里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张老头讲他的老伴生前最拿手的菜就是鱼头,那个香啊,丫丫说锁匠给我买的那件大红花袄,那个艳啊;张老头说他儿子两岁就会给他递烟,丫丫讲小儿子曾许诺长大以后天天给妈妈买肉吃;丫丫问张老头怕不怕死,老头说,死就是继续去过幸福日子……日子就在絮絮叨叨中一天天过去。丫丫的心里慢慢亮了起来,她想这样也是幸福的。
一天,丫丫在院子里没见到张老头,她闷闷地坐了半天,心里越来越空落。中午才听说张老头昨晚病情恶化送医院急救去了,晚上就传来了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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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欲哭无泪,恢复了沉默的丫丫每天还会看着日光的脚步,一个人喃喃着,身体也像入秋的叶子一样迅速衰老下去。不论哪个儿子来看她,她都是愣愣地。
终于有一天,她快走到尽头了,她笑了,因为一切今生来不及体味的幸福都会让她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新咀嚼。安排丧事时,几个儿子都在想母亲临死时嘴角的那一抹笑,越想越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