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日本京都,回到以前住过的寮。虽然很破旧,但高树藤蔓,攀缘窗户,光线黯淡,小木屋笼罩在一片雨绿中。朝它走去的时候,心里很激动,有一种怕谁认出我的胆怯。
管寮的老冯说:“二楼你住过的房间空着,如果喜欢,可以搬进去。”
寮里空荡荡的,已没有什么人住,整天看不到人,找不到人说话。买了两百元烧煤气的铜筹子,但很快发觉很少有人再这么烧饭了;楼下的电话铃整天不响,人人都有手机,没有人在此打电话了。原来的寮友早已不知去向。
突然,门前有了响动,门帘儿一挑,是一位女孩子,就住在我的对门;颀长的身材,清新的脸,空姐似的甜甜的眼睛,红红的衣服,露一露脸又缩回去了。
管寮的老冯说:“她也是你们上海人,你们是同乡哩!”
我们都希望对方来敲门,进门坐坐,谈谈话;但又怕对方来敲门。她门的左侧堆放着废弃的木架,上面满是旧报纸、各种书籍广告印刷品和吃剩的空罐头盒;门上是一幅富士山和樱花的大照片,前面挂着门帘。右侧放着碗橱,里面放着锅碗瓢盆,但这些东西不是她的,是她前辈的前辈留下的。
新寮友家住上海龙华,是来京都学医的,我们能认识很高兴。但就在认识的第三天,我们的关系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更熟悉,也更疏远;内心很接近,但表面很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我从未经历的感情。
寮的厕所,只分楼面,不分男女,五层的寮,每层只有一个厕所,男女共用。那天,我在上厕所,关门,但门上竟然没有插销,关不死;关不死,也关起来了,就用吧。没想到,我用到一半,我的上海小同乡一推门,就进来了。她进来后,竟然没有发现我,等我叫起来,她立即红着脸退出去。虽然只是瞬间,整个过程,亦短如雁翼掠过,从进门到出门只有三秒钟,但这三秒钟让我们很不自在。
原谅地想,也许在我之前,二楼住的三人全是女性,她们习惯了,以为厕所全是她们的,现在我突然住进二楼,三个女性中夹了一个男性,她们没有反应过来,缺少思想准备,也是一个原因。
此后,我们见面很难为情,但对这件事,都避而不谈,好像没看见,或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由此断定,寮的厕所,其实是演绎过许多类似故事的,只是当事人不说,其他人永远不知道。
我们的尴尬,你可以想象:正面门对门,隔着窄窄的走道,直线距离只有两公尺;有时她开门,我也开门,两人直直地打了个照面的时候,她会朝我浅浅一笑,很敏捷地缩回头,把门轻轻掩上,等上三五分钟,再从门缝朝外窥一窥,看我这边没有动静了,再开门出来。仿佛我们都是啮齿类的动物,各自住在黑暗的洞穴里,怕见对方,也怕暴露自己,只有黄昏或晚上溜出来活动一下。
与她做了三个多月的邻居,只说了三句话。余下的时间,都是空白磁带,没有一点录音。惟有双方在寂静走廊上的脚步声,是关着门的对方在寂寞无聊中的安慰。由于她又读书又打工,与我作息时间不一样,我们急匆匆的脚步,经常踩在对方梦的边缘。
有时,不知道她在家不在家,但我只要高声唱歌,以解郁闷,当我唱完停下来,听见她也在房间里轻轻唱另外一支歌或同一支歌,我就知道,她也在寮里没有外出。
一天晚上,平静的走廊里突然脚步杂沓,只听她开门关门的声音,搬东西的声音,与一个男人商量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又关心,又不好问,隔着门缝也没看清。
睡得很晚,凌晨三点又醒了。小蜡烛灯开着,思绪翻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不寐,起身,很有感触地为远方的朋友写了两封伊妹儿。已经六点了,整理旧稿。烧粥,小粥沸然有声。
早晨起来,开门一看,只见门上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曹老师:我走了。现在已经是深夜,想和你告别怕打搅你。就这样不辞而别吧。
“我们都是上海人,但我很遗憾,也对不起你。不过,我很注意你在走廊里的脚步声,你在厨房里留下的歌声很优美,我喜欢听;我们能在上海见面吗?”
“我走了,你要住下去,一点生活用品,就留给你吧。”
门前放着一只大纸袋。翻开一看,她的小镜子、用不完的洗衣粉,还有她吃剩的碗,用不完的酱油、味精、盐,和炒菜、煎蛋的铁锅,统统送给我。
三个月的邻居,新结的寮友就这样解除了关系。
昨晚还在的,今晨已经音讯全无,踪迹全无。问管寮的老冯,她搬到哪里去了?
老冯说:“我问她,她没有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通报过姓名,她记住我叫“曹老师”;我记住她叫“卓佳”,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的,为了怕记错,就记住了“作家”的同音,但从此没有再叫的机会。
过了几个月,我也回国了。
我觉得有点虚无,有点感伤,何时与你再相见呢?
这座爬满青藤的寮?四周拥围的树木?小屋、纸窗、窗外黄熟的枇杷?还会再用吗,烧煤气十円一枚的铜筹码?闲置在一角的公用电话?还有,那相识,旋即相忘的寮友?
我们的关系,是萍与水的关系;是小客栈檐下风与风灯的关系;是路边小石头和它身边小草的关系,那么偶然,那么卑微,无所谓地来了,无所谓地走了;无所谓地认识,无所谓地忘却。
我是打起铺盖卷的秋蓬,向京都──这片我立足过的土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