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把山西乔家大院和歙县斗山街的相片放在一起比照,总以为北方四合院堂皇壮观,却少一点幽静气味,若不是那成排著名的大红灯笼悬挂其中,也许不会让人长久地停留视线。层层高大而简洁的屋宇如今尽住着乔家的平民后代,当年遍布北省的票号钱庄,飞烟一样熄灭了,什么也没留下。
而新安呢,它只是宁静地入睡,沉酣在一个久远的年代。走在斗山街上,如果迎面看见一群穿掐腰夹袄、莲鞋纱裙的古装女人,绝不吃惊——这里多象一个梦境,在高高低低封火墙夹住的青石巷落、倚坐许宅后门精致的下马石边,仿佛正置身熟读已久的《红楼梦》。在一些世代相传的故事里,大家族惊人的奢华和风雅让人着魔,不由得一遍遍揣想从前的明月楼池和春暮宴游。
从前的徽商只走水路,一代代鲍姓、汪姓巨商大贾经过无数码头,去寻找他们的机会。徽州是一只线轮,悠悠纤绳风筝线一样放飞了不计其数的富贵游子。歙县城边有一条河,古称“扬之水”,《诗经》说:“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很多人注《诗》时将“扬之水”译作“缓缓流动的河水”,那因为他们没有新安血脉,“怀哉怀哉”,这永远只能是徽人的乡愁。
古民居,四水归田的天井
徽州是个具有古典美感的地方,它保传承着最精美的艺术,歙县产茶量全国第一,毛峰、大方、银钩、屯绿,各擅风味,每一种都是国家级名茶。在歙县街头小馆吃饭,店主殷勤递上水,纵然是那样不成章法泡出的茶,也是清澈明亮、汤色鲜绿。即使是风雅绝代的张宗子,在焙制他得意之作“兰雪”时,也一定要召募歙人入浙,用徽法“灼掐挪撒,扇炒焙藏”,才能制出一代名品,徽歙风流,从前真的不可想象。
徽州旧日的繁华印象倒有一半是缘由它的雕刻,歙城砖、石、瓦、木四大雕是绝技,繁复连绵的花样,匠心独运的造型,密密拥簇在每个高大的宅门前、楼厅边和箱柜上。而门前坐着的白发老人却用一种不以为然的声调道:“也不知多少人来拍过照片……”
世上再没有一个地方比徽州府更喜欢建牌坊,它简直随时随地盖——有一种门牌坊就镶在家门墙上,斗山街还留着这样一个,是皇帝表扬一个黄姓寡妇的节烈,极为高大,镶嵌于封火墙中数百年了,现在已失了庄严,只让人徒然为旧时女子悲伤。
在棠樾,最出名的是由七座高大的牌坊组成的鲍氏牌坊群。鲍氏牌坊群在明清两代陆续建成,中间亭口有最好事的皇帝乾隆题字:“慈孝天下无双里,锦绣江南第一乡。”据说,乾隆下江南时接见八大巨商里,徽人占半数,在扬州即由棠樾人鲍漱芳接驾,其时这七座牌坊只建了“忠”“孝”“节”三座,唯独缺少“义”字牌坊,乾隆口谕鲍漱芳修建八百里河堤,发放三省军饷,准建牌坊“乐善好施”,这座牌坊可谓天下最贵重的建筑物,四根石柱一面石匾竟值得八百里河堤和三省军饷,徽商的殷富也真让人咋舌。
走过繁华,不知不觉中,昔日的风情、文化和道统都成了文物,只能留在层山叠水中睡着了的徽州。那两百年前的盛大景观已只能怀想,而不得再见,但它又处处留着影踪,让人无意中得窥一斑。社会进程无情,从前天下首富的地方如今却是贫困地区,那些大家族的后人们只愿守护古老衰朽的华屋,却不愿继承前人抛家别子数十年外地营运的毅力勇气,也许,这就是创业和守成、衰落之间的承续,留下的只有老旧的屋宇、花园和雕刻。